从新生到法工：一个程序员的内观记录
我以为自己是个专注力还不错的人，直到发现连观察自己的呼吸都撑不过一分钟。
一颗种子埋了13年
内观（Vipassana），是一种有2500多年历史的禅修方法。它的核心很简单：如实观察自己身体的感受，不评判、不反应，只是看着它们升起又消失。
冥想的种类有很多，有的专注于呼吸，有的观想画面，有的重复默念一个词。我只是了解过内观，只有资格讲讲自己内观的经历，内观属于其中的”观”——不是让心静下来就完了，而是用这份安静去看清自己的心是怎么运作的。
13年前第一次知道内观，来自一本书：《程序员的思维修炼:开发认知潜能的九堂课》，里面提到了一种提升专注力的方式：冥想，通过这本书我认识到这可能是带来专注和快乐的终极方式。但那时觉得自己还年轻，作为从学校毕业不久的新人，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过几年再尝试吧，我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后来陆续看过一些名人传记等书籍资料，发现硅谷也有很多人练习内观或者冥想，比如乔布斯。中间也零星尝试过一些冥想练习，但总觉得不够系统，没什么突破。
一晃到了2025年，越来越多东西在抢夺我们的注意力，我感觉自己越来越难以专注；生活中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职业发展、孩子教育、贷款……脑子里总有几件事悬着，静不下来，时不时就会莫名烦躁。而我也有了大块属于自己的时间，于是想找一个更系统学习的地方，不仅仅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专注力，还希望通过练习，更好的认识自己，甚至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像小时候看的港台电视或者电影中的人物一样，在闭关修炼一段时间后能有什么”大彻大悟”。
在网上找到了 https://ng.shandao8.com/ 这个网站，发现国内很多地方都有10日内观课程，输入课程代码，比如2026年青岛内观中心的课程，输入”qd2026”即可查到2026年全年的课程。而且整个课程不可思议的完全免费，不存在任何商业性质，包括食宿也不收取任何费用。所有内观中心的建设和课程的持续运营，全都是依靠旧生们的捐赠，在这个时代居然有这么一批人干着这种公益，为他们点赞。我咬咬牙报名了郑州悬钟中心的课程，为什么要咬牙呢，还是有些担心这10天的课程坚持不下去。为什么报名郑州而不是离我更近的武夷山等地方，是因为这个课程并不好抢，合适的时间只有郑州有名额。报名登记后内观中心还要和直系亲属联系，确认直系亲属知晓并同意才算是报名成功。
我在课程报到前一天到了郑州，再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设，休整后第二天去内观中心报到了。
前三天的难受
在这里每天4点钟起床，晚上10点睡觉，练习过程中除每日在指定时间能和助理老师请教修习，其他时间需要止语，不能讨论。
课程前3天练习观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鼻孔下方上嘴唇一小块区域，感受呼吸。葛印卡老师教导我们：”别去控制呼吸，也不要想用什么特殊的方式呼吸。只要观察现在的状况，不管状况如何。吸气的时候，你只是意识到，这股气进来了；呼气的时候，你只是意识到，这股气出去了。而当你不再专注，思绪开始在回忆和幻想中游荡的时候，你只是意识到：现在我的思绪不在呼吸上了，把注意力转移回来即可。”练习中我发现，我自以为是自己的主人，最后却发现专心观察气息如何进出鼻孔都很难持续1分钟，自己根本算不上自己的主人，自己的心远比想象中更难掌控，这着实让我有点沮丧。
除了注意力难以集中外，前期还有脚麻无法忍受，每一小时的静坐大概要换2-3次姿势。在这一天也有一个大哥坚持不下去，收拾行李悄悄离开了，我虽然不至于离开，但也有些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熬得过去。
第四天：看见自己的自动反应
到了第四天，老师开始教授观察全身的感觉，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我们和世界之间隔着的是我们的身体，我们真正反应的对象不是外界，而是自己身体的感觉。某种感觉不愉快，我们的反应就是”厌恶”；某种感觉愉快，我们的反应就是”想要更多”。我终于悟出点什么了，以前我以为，外界发生了什么，我就会有什么感受，这是天经地义的。就像程序员写代码，代码出bug就会感到烦躁，需求又改我就生气，这不是很正常吗？但当我认真观察身体时，发现中间还有一层：我对感受的反应。腿麻是一个信号，但”受不了、要换姿势”是我身体的程序。老师让我们不要立刻反应，就只是观察。我试着忍住，只是看着腿麻这件事正在发生。一分钟、两分钟……它居然没有变得更糟，甚至开始消退。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痛苦不是腿麻本身，痛苦是我拼命想让它消失的那个反应。
我们从没意识到自己内心有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自动程序：不舒服就逃避，舒服就想抓住。这些反应什么时候形成的我都不记得了，但它们一直在后台跑，消耗着我的精力，而我从没停下来看一眼。
内观就是第一次让我看见了这些自动程序。
我没有”大彻大悟”，没有灵魂出窍，只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见了自己的心是怎么运作的，这就够了。
图一：清晨四点多，走去法堂的路上，天还没亮透，远处是新郑始祖山上的龙头，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葛印卡老师告诉我们，其实灵魂这东西也不存在。我们认真感知当下，平等地看待身体各种感受，愉悦的还是不愉悦的。这些感受来了一阵，然后消失，新的感受又升起，感受就这样来来去去，这就是无常。通过内观，当我们认真观察这些感受，就慢慢变成这些感受的”旁观者”，观察这些感受生起又灭去，我们不再被感受完全控制，变得更加理性和睿智。
过了第4天，感觉自己每天都有进步，日子也没前几天这么难熬，过程中再没有小伙伴离去，大家坚定地修完了全程。
另外在这里我第一次发现素食能这么好吃，居然比吃肉更合胃口，没有因为是素食而有任何不适应，可能是厨房的法工（即义工，旧生可报名）完全出于自愿的缘故，反而能做出更可口的饭菜。到最后一天结束止语后，我和一个旧生交流，印证了我的想法：有时法工不够雇佣外面的人做饭，反而饭菜不好吃，他甚至能吃出饭菜是否由法工做的。
10日课程修完之后，在家中每天4点钟居然就醒了，每天练习一小时内观，半年的内观使得我的内心更加平静，更容易集中注意力，也增强了觉知带来的洞察力。
半年后：洗碗也是修行
半年后，我作为法工参加了位于香港大屿山的香港内观中心（https://www.dhamma.org/） 举行的内观课程，每天早中晚在厨房工作，另外法工有5-6小时共修。中心已经把每个岗位法工要做的工作做成了文档，比如每一天哪一顿要做的饭菜、每道饭菜工作流程、细到怎么摆放一个调味瓶的杯盖都提供了示例图片，所以法工们上手几乎没什么成本。大家在厨房互帮互助，任何人需要协助马上就有人出来帮忙，干完自己工作后，还会主动去看别人任务是否完成，我们法工团队做出来的饭菜水准一点也不逊色于在郑州悬钟中心当新生时吃到的。
有一天洗碗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
先用水把碗冲洗和刷一遍，去掉残渣；再抹上洗洁精，因为只剩下薄薄一层油脂，用量很少就够了；最后冲水，看着泡沫滑落，碗面变得干净透亮。整个过程，我的注意力就在水流、泡沫、手指和碗的触感上，没有想别的。
那一刻我想起了庖丁解牛的故事——不是因为洗碗有多高深，而是那种专注的状态是一样的。手上在做什么，心就在什么上面，没有分神，没有杂念。洗完一摞碗，碗很干净，我也很满足。
图二：香港内观中心的素食午餐
晚上九点学员休息后，法工会和老师开个短会。在郑州做学生时要求课程全程止语，我和老师交流较少，但这几天近距离相处下来，我发现他们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女老师脸上常常带着孩子般的笑容，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是真的开心；男老师的笑容更沉静一些，充满了智慧。
他们修行了很多年，比大多数人都松弛、快乐。我想，这大概就是”真正的快乐”长什么样子吧。
10天的课程只是开了一个头，让你学会一种观察自己的方法。但这个方法不是只能盘腿坐着用的——洗碗时可以用，给老人孩子沟通时可以用，工作的时候也可以用，正所谓行走坐卧皆是禅。
佛陀对此有一个很简洁的说法：”当你看时，就只是看；当你听时，就只是听；当你嗅、尝、触时，就只是嗅、尝、触；当你认知时，就只是认知。”
听起来很简单，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做一件事，脑子里还同时想着几件别的事。内观教会我的，不是什么玄妙的道理，就是怎么让那些杂念安静下来，把注意力真正放在手上这一件事。
做一个真正快乐专注的人，其实没有那么复杂。认真过好每一个当下，你就能过好这一生——因为这一生，本来就是由一个个当下组成的。
写在最后
13年前，我在一本程序员的书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以为内观是为了提升专注力。13年后我发现，专注力只是副产品，真正的收获是学会和自己心相处——不再被那些运行了几十年的自动反应绑架，不再被每一个不愉快的感受推着走。
如果你也常常注意力难以集中，感到焦躁不快乐，可以考虑找12天时间（第一天下午报到+10天练习+第12天早上离开），去观察一下那个你从未认真审视过的自己。比起花大量时间去规划外部世界的旅行，住酒店、吃自助、打卡几个景点然后修修图。
这趟内心的旅行更有价值，当然也更刺激——因为目的地是你自己的心。